主角是慎一-第3章 响野Ⅰ

第3章 响野Ⅰ

わり―ざん【割り算】计算一个数是另一个数的几倍的算法。求商。其结果以及除不尽时留下的数字分别叫商数和余数。

响野站在咖啡店的吧台里看着对面,慎一正在点头。

“你是觉得我很笨?”正在读中学的慎一说。身高比同年龄的孩子高那么一点,体重稍轻一些,慎一就是这样的体格,小脸也已是有模有样。母亲雪子经常骄傲地说“慎一很受欢迎”,有时候还说“女孩子总是不停地打电话来”,好像也并不全是家长的夸大其词。

“除法我还是懂的。”慎一说。

“哦,哦。”响野故作夸张地回答,“那么你知道六除以三是什么意思吗?”他一边擦拭着咖啡杯一边将其摆放好。

“答案是二。”慎一无聊地回答。

“我问的是意思,六除以三意味着什么。正确答案是‘六万块给三个强盗分就是每个人两万块’。也就是说,除法是让强盗们计算分赃的东西。”

“要是这样的话,那除不尽的时候算什么?”

“犀利。”响野赞许道。和脑子转得快的孩子说话令他很开心。“正是如此。十万块三个人分就是三点三三三……是除不尽的。听好了,这就是这个世上强盗们散伙的原因。强盗们恨余数。”

“净胡说。”慎一做出生气的样子。

“你真冷漠啊。”

“因为响野叔总是胡言乱语。”

“一点不错。”吧台里的祥子插嘴道。她拿起一个植物盆栽,用抹布擦了擦底部。“这个人就没有真话,可不能随便听信。”

“这么个谎话精,你还不是和他结婚了。”慎一指着祥子说。

“让花言巧语冲昏了头啊。我还一直期待着哪天他跟我说‘结婚是骗你的’呢。”

“净说傻话。”响野板着脸。

“总之这个人的话千万不能信。”

响野无奈地苦笑。好像提出交易的恶魔都比他更值得信赖。

“谁会当真啊。”慎一笑着,“之前他还说,如果把我身体里所有的DNA连起来,长度会有从地球到太阳那么长呢。结果我到班上跟大家说了之后,被大家嘲笑是傻瓜。”

唉,那可是千真万确的事实。响野想辩解,却还是忍住了。

“那么,这个你知道吗?”响野换了个话题,“假设有a=b这么个算式。”

“数学我可是很拿手哦。”

“在这个算式两边乘以a。”

“a

2

=ab。”

“不错。接下来在两边加上a

2

-2ab。”

慎一稍微顿了顿,在吧台上用手指演算了一会儿。“是2a

2

-2ab=a

2

-ab吧。”

“好,接下来为了看得清楚些,再加上括号变形一下试试。”

“慎一是初中生吧?初中生已经在学那些了吗?”祥子盯着慎一。

“慎一不管因式分解也好数列也好都会做。”

“因为大家都教过我。”慎一有些害羞地摸了摸头发。

响野就不用说了,成濑和久远都很喜欢教慎一。人是有教育欲的。对于只有一次的人生,谁也没有自信,因此只有通过在他人面前扮演老师的角色来换取一些安心。

虽然从没有被要求过,但大家都教给慎一各种各样的东西。高中才开始学的数学公式、汽车制造商秘而不宣的残次品、正上映的限制级电影的内容、麻将的打法、英年早逝的爵士乐手的名字、驾驶技巧等,一有机会就将自己知道的知识展示出来。

“你还扮起爸爸来了。”祥子用调侃的语气说。

雪子并未结婚就生下了慎一。慎一还未懂得认爸爸之前,那个男人就离开了家,实际上跟没有爸爸一样。

“反正你教的也净是些没有用的东西。”

祥子在女性中个子很高,跟响野站在一起也几乎可以平视,一张瓜子脸,长发乌黑光润,年过三十五岁仍有过人的姿色。

咖啡店的顾客中甚至有人痴迷地说:“祥子小姐一点缺点都没有,真是令人羡慕。”每当这时,祥子总是回答:“有个像雏鸡一样叽叽喳喳的丈夫是我唯一的败笔哟。”居然还真有客人“嗯嗯”地露出赞同的表情,让响野很生气。

“为了生活,有些东西还是事先了解一下比较有利。”响野说。

“比如说?”

“比如,这个……”响野一边说一边思考,“如果想录棒球实况转播后面的电视节目,在设定时间时得考虑加时赛等等。”

“真是蠢到家了。”

“既然这世上有这么多人愿意做前辈,教一些有的没的,那就应该多学些。”

慎一一直在用手指打草稿计算。“加上括弧后,是2(a

2

-ab)=a

2

-ab。”

“不错不错。那么最后,在等式的两边除以(a

2

-ab)看看。”

“嗯,嗯。”在脑子里演算除法的慎一稍停了一会儿,答道,“2=1。”马上又说,“哎?好奇怪。”

“那怎么可能。”祥子也把头伸到响野旁边,“2=1是怎么回事?计算方法确实对吗?”

“对呢,还是不对呢?不可思议吧。”响野放下手中的咖啡杯,叠好抹布。他轮流看着二人的脸。

“为什么?”重新计算了一遍之后,慎一问。

“这是一个经典的数学小把戏,曾经几乎骗过了所有人。重点在于它最初是从a=b这个等式开始的。最后不是让你用a

2

-ab来除吗?但是如果a=b,那么a

2

-ab呢?”

“是零!”

“对,是零。做除法的时候零不可以做除数,这个你在学校没学过吗?”

“只说过零是不可以的。”

“你听好,刚刚我也说过,除法是为了让强盗们计算分赃而存在的。那么用零来除意味着什么呢?”

慎一面露难色。那张脸上仍留有孩子的稚气,却也可见聪颖之处。

“抢来的钱谁都分不到的意思呗。”祥子说。

“一点不错。”响野满意地点点头,“你真是美貌与智慧并存。”

“消遣我是吧?”祥子露出质疑的目光。

“千真万确。”响野重复了一遍,“你是美貌与智慧并存。”他又继续说道:“总之,如果发生了好不容易抢来的钱没有人分这种事,那也证明这个世界疯了。我们要面对的,将是一个2=1的莫名其妙的世界。简直是世界末日啊。”

“是指劫匪失手被警察抓了?”祥子问,“就算你会失手,成濑可不像是会失败的人。”

“真啰唆。”

谈话就此告一段落,只时不时传来响野摆放餐具时的声音。祥子已经取下围裙,在音响前选起了CD。

当晚年的祖特·西姆斯吹奏的萨克斯乐响起的时候,响野注意到慎一的眼神有些飘忽不定,正迷茫地扫视店内。响野知道他是在等待交谈的机会,却并没有立刻做出反应。

果然,慎一首先打破沉默,叫了声“响野叔叔”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响野叔叔,我大概会被欺负。”

“啊?”响野和祥子面面相觑。

一时间谁也说不出话来。

一段沉默后,结论出来了:“‘大概会被欺负’这种说法太难以琢磨了。一般都是‘我被欺负过’或者‘他们欺负我’之类过去式或者现在进行时吧。你说的是将来的事情吗?”

“将来的事情。嗯,应该是吧。现在开始,差不多,估计应该是这样。”

“你妈妈知道吗?”祥子确认道。

“不知道。”慎一否定,“将来的事情,谁都不知道。”他故意开玩笑。

“如果是将来的事情,我可以避开。”

“避开未来?”

“你知道吗,曾经有某种宗教的狂热信徒跳出来说,将会有陨石撞击地球。他们尝试着将地球从陨石的轨道中移走。未来是可以通过努力改变的。”

“我真希望在死之前可以从你口中听到哪怕一句有意义的话呢。”

“但是,我的情况正好相反。”慎一摇头,“事情必须朝那个方向发展。”

“不得不被欺负吗?”这听起来就像佛教的禅语。

“是的。”慎一点头。

一时间谁也说不出话。不得已之下,响野开口了。“有什么我们可以帮你的吗?”他觉得自己代表着所有无能为力的大人。

旁边的祥子也点头。

慎一一直沉默,响野只得故意夸口说:“我可是什么都行。”

“是啊,天底下就没有你不行的事。”祥子嘲讽道。

“你别看我这样,我可参加过全国高中生运动会的拳击项目,还打到半决赛呢。”响野挤出右臂的肌肉拍了拍。祥子用习以为常的口气应付着“是啊是啊”。响野想还嘴,但觉得都是徒劳,只得放弃。

慎一默默地思考了一会儿,接着,他想换个心情似的小声嘀咕道:“如果零做除数,这世界就会变得奇怪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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